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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虫共眠

与虫共眠

■刘亮程

 

我在草中睡着时,我的身体成了众多小虫子的温暖巢穴。那些形态各异的卑小动物,从我的袖口、领口和裤腿钻进去,在我身上爬来爬去,不时地咬两口,把它们的小肚子灌得红鼓鼓的。吃够玩够了,要找一个隐秘处酣然而睡——我身体上发生的这些事我一点也不知道。那天我翻了一下午地,又饿又累。本想在地头躺一会儿再往回走,地离村子还有好几里路,我干活时忘了留点回家的力气,时值夏季,田野上虫声、蛙声、谷物生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支巨大的催眠曲。我的头一挨地便酣然入睡,天啥时黑的我一点不知道,月亮升起又落下我一点没有觉察。醒来时已是另一个早晨,我的身边爬满各种颜色的虫子,它们已先我而醒,忙它们的事了。这些勤快的小生命,在我身上留下许多又红又痒的小疙瘩,证明它们来过了。我想它们和我一样睡了美美的一觉。有几个小家伙,竟在我的裤子里呆舒服了,不愿出来。若不是瘙痒得难受我不会脱了裤子捉它们出来。对这些小虫来说,我的身体是一个多么辽阔的田野,就像我此刻爬在大地的某个角落,不过大地却不会因瘙痒和难受把我捉起来扔掉。大地是沉睡的,它多么宽容。在大地的怀抱中我比虫子大不了多少。我们知道世上有如此多的虫子,给它们一一起名,分科分类。而虫子知道我们吗?这些小虫知道世界上有刘亮程这条大虫吗?有些虫朝生暮死,有些仅有几个月或几天的短暂生命,几乎来不及干什么便匆匆离去。没时间盖房子,创造文化和艺术。没时间为自己和别人去着想。生命简洁到只剩下快乐。我们这些聪明的大生命却在漫长岁月中寻找痛苦和烦恼。一个听烦市嚣的人,躺在田野上听听虫鸣该是多么幸福。大地的音乐会永无休止,有谁知道这些永恒之音中的每个音符是多么仓促和短暂。

我因为在田野上睡了一觉,被这么多虫子认识。它们好像一下子就喜欢上我,对我的血和肉体的味道称赞不已。有几个虫子,显然乘我熟睡时在我脸上走了几圈,相必也大概认下我的模样了。现在,它们在我身上留下了几个看家的,其余的正在这片草滩上奔走相告,呼朋引类,把发现我的消息传播给所有遇到的同类们。我甚至感到成千上万只虫子正从四面八方朝我拥来。我血液沸腾,彷佛几十年来梦想出名的愿望就要实现了。这些可怜的小虫子,我认识你们中的谁呢,我将怎样与你们一一握手。你们的脊背窄小得签不下我的名字,声音微弱得几近虚无。我能对你们说些什么呢?

当千万只小虫蜂拥而至时,我已回到人世间的某个角落,忙着我自己的事。没几个人知道我的名字,我也不认识几个人,不知道谁死了谁还活着。一年一年地听着虫鸣,使我感到了小虫子的永恒。而我,正在世上苦度最后的几十个春秋。面朝黄土,没有叫声。

 

孤独戒指

——评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

《圣经》上记载:大卫王的儿子,贤明的所罗门王有一只魔戒,戴上它能够“言及兽、鸟、虫、鱼”。动物行为学大师劳伦兹用自己风趣的语言和细致的观察,完成了所罗门王的神话,一本《所罗门王的指环》被纽约图书馆推评为20世纪十本最佳自然科学著作。

    看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看着他那样反复地与牛马狗驴们展开着对话,至少在形式上,我愿意相信他仿若所罗门王也戴着一枚魔戒,只不过,劳伦兹戴着的是一枚真正的魔戒,因而他那样自由快乐地出入虫鱼鸟兽的世界。而刘亮程戴着的不过是一枚叫着孤独的魔戒,他在人的世界里孤独得可以,到了牛马狗驴那里,他依然是无法摆脱的孤独。

    也许,刘亮程真是是活得太久了?

 

林贤治在《九十年代最后一个散文家》这篇评论里说到,“他才过而立之年,却经历了中国农村几千年的世事沧桑。多少庄稼人,牲畜,田野,小麦和树木,在他的眼中化出化入,生死衰荣。他活得太久了。”

 

也许,林贤治这种极端的表达正好可以导出本文想要真正探究的话题,他活得太久了,是因为他孤独得太久了!

 

读刘亮程的文字,文字横叉竖立的倒不是一个存在了几千年的村庄,用几千年这样的文字实在是有太厚重的历史感在里面,刘亮程的文字好象还不太能够承受这样巨大的背景。

    刘亮程的确是有他特殊的背景的,这个背景有别于今天我们大部分知识分子安身立命之所,它有些让我想起了鲁迅先生的“铁屋子”,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你周遭的同类吧,又没有任何沟通交流的可能。一个人总要找一个说话的渠道吧,正好“铁屋子”里还有那些动物,比人生机得多的动物,看看你们,说说你们,或许这辈子会好活一点?

 

我一直庆幸自己没有离开这个村庄,没有把时间和精力白白耗费在另一片土地上。我在院子里挖井时,曾潜到三米多深的地下,看见厚厚的土层下面褐黄色的沙子,水就从细沙中缓缓渗出。而在西边的一个墙角上,我的尿水年复一年已经渗透到地壳深处,那里的一块石已被我含碱的尿水腐蚀得变了颜色。看看,我的生命已经上抵高天,下达深地。这都是我在一个地方地久天长生活的结果。我怎么会离开它呢。(见《住多久才算家》)

 

尽管刘亮程在很多文章里发了诸如的感叹,我们还是在调侃的背后,在更多文字的调侃和苍凉背后,看见一个孤独的生命在挣扎,在期盼。

    当千万只小虫呼拥而至时,我已回到人世间的某个角落,默默无闻做着一件事,没几个人知道我的名字,我也不认识几个人,不知道谁死了谁活着。一年一年地听着虫鸣,使我感到了小虫子的永恒。而我,正在世上苦度最后的几十年春秋。面朝黄土,没有叫声。(见《与虫共眠》)

一个与虫子争永恒的人,一个与虫子比叫声的生命,他到底怎样卑微地活在他的“铁屋子”里?

 

我们只要褪去一点关于田园关于自然返璞归真之类的唯美和善良,就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赞美的那个村庄其实只是一个极其封闭而拥塞的世界。这个世界实在有太多的荒芜和寂寞,有太多的贫困和蒙昧,就像一个黑沉沉的铁屋子。人怎么可能会活得有些自尊高贵的意味呢?

 

在这样的困境里,可以活得肆意活得无牵无挂的倒是那些抓一把草凑一口食就可以存活的牛马狗驴们。没有功成名就,它们照样可以无忧无虑地繁衍生息;得不到认可也缺乏享受,它们照样可以无羞无耻地蹦挞撒欢。在刘亮程充沛而荒芜的阳光下,在土地高原上奔跑恣肆着生命的,只有这些动物们。它们注定要成为村庄的主角。

    作为高等动物的人呢,要想像一个人那样活出人的境界和优越,倒显得有些艰难,有些矫揉造作。刘亮程就这样有些一日长于百年地活着,他刚过而立之年,生命应该是勃发而激情四溢的,可是,他无法扬起自己的风帆,他抬起羡慕地目光看着那些生命力旺盛的动物们,那样羡慕地看着它们摆脱了人类的脆弱娇嫩、矫揉造作,恨不得让自己等同于一具躯体或者一头叫人的动物。

 

“家和牲口是一样的土房,墙连墙窗连窗。人忙急了会不小心钻进牲口棚,牲口也会偶尔装糊涂走进人的居室。看上去你们似亲戚如邻居,却又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日子久了难免把你们认成一种动物。比如你的腰上总有股用不完的牛劲;你走路的架势像头公牛,腿叉得很开,走路一摇三摆;你的嗓音中常出现狗叫鸡鸣;别人叫你‘瘦狗’是因为你确实不像瘦马瘦骡子;多少年来你用半匹马的力气和女人生活和爱情。你的女人,是只老鸟了还那样依人。”(见《人畜共居的村庄》)

 

因而,刘亮程的孤独不是我们一般意义上所讲到的灵魂的孤独,他的这种孤独首先是被贫困所限定,是一种贫瘠后的无可奈何,然后才是真正精神上的孤独,没有理解没有共鸣没有认可,是一场真正的无声无息和默默无闻。所以,一旦戴上这枚孤独戒指,刘亮程就有些残酷地调侃着作为人的那些贪求、卑劣,与此相应的,他反复将人和动物对比,突出他羡慕的那些动物的优越。

 

他是想找一个人的伫立点吗?不是,他想否定或者摧毁一个已有的伫立点,其实这于他只是一场被逼仄后的自我保护、自我满足,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无法在他的背叛中始终无法找到一个比较确定的立场的原因。

 

当然,我们也可以从另外一些角度来看刘亮程的选择和判断。他作品中的确是阳光充沛的,但是这种阳光多了一点阴冷,少了一点人感受得到的温暖。一个极度孤寂的人,退守到了一个同样孤寂的世界,这于刘亮程是他命运中的一场别无选择,是刘亮程的不幸。

    可是,上帝往往又是公平的,这种不幸又有些成就了刘亮程,成就了他在中国散文界成为一种特殊,一个另类。中国有那么多的文学爱好者隐藏分散在广大宽阔的农村,都在切切实实地体会着做一个农民的感受,在体会的同时,又在扎扎实实地完成着一个农民的命运。刘亮程能突破农民的命运,为知识界所惊诧,又是为他自己的才情所注定。因此,关于这个话题是一个悖反的话题。正因为他在最贫困和原始的土地上挣扎,我们才可以感受到一个灵魂的真正痛楚,一场关于生命关于自然的真正尊重。

 

对于人类本身,他褪去了更多的褥重的礼仪和教义,甚至关于人类自身的狂妄和卑怯,他被逼到一个更为宏大的世界,只是为了一个伫立点,代表更多依然蒙昧茫然的人蚁,去观望去思考。无奈的是,他的观望思考又脱离不了休戚相关的东西,比如爱情、虚荣等等,这就注定了他要犹疑徘徊,永远长不出一双透视眼,或者“借我一双慧眼吧”,终于穿透九重天,世事皆透达明澈,一了百了。

 

如果我们站在这种事不关己的立场上对此颇有微词,那真是有些没你的事就不痛不痒的嫌疑了。我觉得作为生活在这个洞穴中的任何一个个体,就像一棵植物一头动物,都有他体会的权利,这种体会如果是那样超脱那样不平凡,也许这还是没有抵达内在,因而我们可以说正是这种体悟的局限,正好是一种真实的体悟,一场真诚的阐述。

 

这种伫立点的不确定,正好反映了一种确定,那就是反叛立场的确定无疑。我们已经无法生活在一个简单的二元对立的世界,为什么我们不去听听一些边缘的声音呢?当整个散文界在炫耀式地写着域外风光、个体的琐碎,尤其是名人们那样轻易地一套套一丛丛地出着自己那些些微的生活感受的时候,这种更加切实、更加心血之作难道不该让我们有些柔靡有些做作的散文界有些引以为豪、扪心自问吗?

 

关于他的散文,是生命退守到了一种最最无可奈何的角落,一个生命要去寻找一种人活着的尊严的一种宣泄和表达,那么,我们这些在城市里寻求动机的人们,如果还要把他往虚无里逼,那就实在是太没有必要了。

 

写到这里,我们可以确信,刘亮程是不可重复的,不仅指他无法为他人所重复,也无法为他自己所重复。他的那种视角那种立场都为他所处的环境所限制。我们甚至有些不情愿地承认,刘亮程的独特是他的生活状态所逼迫的,他的独特是个被动的过程。

 

但是,我们仍然还是要感谢这种被动,因为这种被动给散文界带来了一股清新,给更多关注着散文发展的人带来了一种意外的收获。我们并没有必要太多的去评价他的地位、没必要在散文界为他量身定做,加袍加冕现在都为时过早。刘亮程如果不是一个为环境所围困的人,那么过去的体会将是他难得的珍宝。可是如果事实相反,那将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城市里都了一个不太甘心的市民,散文界将少了一双逆向观测的眼睛。这个问题,应该不属于笔者要佐证的范围了。

 

刘亮程还只有三十多岁,让他自己去静静求证吧,我们只有耐心等待了。

返回2010-04-21   11:34 共(867)次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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